最后一个有情商的足协官员走了——纪念老帅哥马克坚

我使劲地记住了1973年前后马克坚帅气的样子:穿着一件永远整洁如新的府绸白衬衣,戴着一顶亚麻遮阳帽,也许还有一副浅茶色的太阳镜,沿刚刚破土动工海埂基地的红土埂子逶迤而行,时时有人来问一些问题,他就耐心地解释,用夹在耳朵上一支红蓝铅笔画出图形,冬季回归的红嘴鸥在岸边盘旋,他会挥挥手,“哟哟嗬”……

 

当然,我从没看到过这个诗意的情景,但海埂基地所有的老阿姨们总会告诉我很多关于马克坚的细节。那天张玉宁被一帮小姑娘围住签名,张玉宁甩都不甩就走开了,老杨阿姨撇撇嘴说,有多帅个么,马克当年才是真正的帅小伙,爱干净、懂礼貌、又聪明。“马克是个好小伙”,海埂人就这么说。

 

马克坚是那个时代的帅哥,两鬓修得光光的,指甲铰得干干净净,说话时永远会认真地看着你如昆明三月回暖的风。我不认为说起一个走了的老人年轻时情史有什么不妥,这是他生动的地方,比起后来中国球员的种种绯闻,他和电影明星“金花”的那段爱情成为圈子里一直传说的故事,很上档次,非常美好,虽然没有更长久的结果。

 

几十年过去了,当年的小马克变成了老马克,但他仍然是帅哥,那种由内而外骨子里透出的帅劲儿。1995年春训,基地领导为放松大家的神经在食堂办了一个交谊舞会,可我们都不大会跳,穿着杂七杂八服装上场,肩膀一耸一耸地,很滑稽。这时,马克坚穿着一身整洁的长袖衬衣、笔挺的西裤进入舞池,他会跳华尔兹,自信而坦然,人们都看花了眼。而且他特别懂礼貌,每回舞毕必欠欠身把人送回到座位。这让老阿姨和小姑娘们都很喜欢他。

 

记者们也很喜欢他。马克坚是对我有恩的,我人生第一篇外教人物专访就是他帮忙牵线搭桥。那年我才二十刚出头,在一家高档的饭店大堂,紧张得把墨水染了一身,他要来一杯橙汁,说“不要紧的,随便问”,一会儿就带来了当时在中国如日中天的施拉普纳……那篇采访写得很滥,但独家采访到国家队主教练让领导终于首肯我的能力,让我成为专职足球记者,从而开始我一十八年的足记生涯,挣到钱买了房子。每当我经过那家现已很破落的成都饭店时,就会想起是马克坚先生给了我一次重要机会。

 

我一直认为马克坚先生是足协的异类,是少有的情商很高的人,而中国足球,缺的就是情商。他既有风度又有温度,永远记得对你微笑,尊重你的意见,用合适的语速表达自己的看法,他甚至还记得问你喝不喝水……我曾这样想像,如果拿一个生命探测仪进入足协那幢冰冷的办公楼,可能你只能探测到唯一的生命温度信号,请不要怀疑,那一定是温暖的马克坚先生。

 

他的智商也很高,能说一口流利的外语,中国职业改革之初21个文件有16个是他起草的,所以他才是真正的“联赛之父”,奠定了中国足球职业化的思路。虽然他也曾支持十二分钟跑,但想想球员们连女垒队员都跑不过,就应该理解他。

 

晚年的时候马克坚有些懊丧,因为当初选帅二选一时他选了施拉普纳而不是克劳琛,但这不能怪他,时光不可倒流,而且比起杜拉拉说的那些“该做决定时思考,遇到困难时授权”的官僚,他更有勇气。

 

昨天,王俊生在办公室里叹了一口气:“中国足球害了老马,以老马的聪明不来干中国足球,早就在总局当上副局长了,他有这个才华”。不过我想谢谢老帅哥马克,如果没有他,可能中国足球现在还在搞体工队,还在拒绝使用外国教练,在谢亚龙、阎世铎一意孤行时,听不到一丝冷静的声音,这声音是:千万不要走回头路,那是历史倒退。

 

我最后一次看见马克坚是前年,广州,他身体很棒状态很好,还拥有那种具有温度的眼神,想不到就走了,昨天我说,不该走的人走了,该走的人还活得挺滋。不过我打消了这个想法,因为我觉得马克坚并没有走,比起那个毫无生气毫无温度的机构,他的温度永远留在那条悠长而晦涩的通道里,成为中国足球还活着的唯一生命体征。

 

一个穿着白色府绸衬衣、戴着亚麻遮阳帽、发型整齐指甲干净、说话很有条理的帅小伙,在海埂红土路上逶迤而行,夕阳碎金般打在他的脸上,他挥挥手,让红嘴鸥满天飞翔……中国足协最后一个有情商的官员走了,永远的老帅哥,在天堂里一样有型有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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